碧海散文缴枪不杀

一: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初。

少小未离家,一直跟父母住。那时的我,无忧无虑,淘气顽皮。那个年代,人们的物质生活是只贫不富。随便进哪家门,看起来都差不多,全部清一色的简单简朴,都可以毫不谦逊的或毫不夸张的称家为“陋室”。区别最大之处就在于有的人家干净点,有的人家乱一点,但似乎每个人家都亲情融融,邻里之间关系也胜似远亲,大事小事都互相照应。家,真好。

儿时只在家外面住过几次。那是因为后来一场席卷全国的,大有向世界蔓延之势的“文革”风暴,把我们家弄乱了。父母双双被参加造反派的邻居们轮番批斗,最后关在了离家很远的郊区农场的“牛棚”里,去接受“思想改造”。

世道变了,家中没了主心骨。我这走资派的狗崽子,没少受原来小伙伴们的欺负,我就尽量躲着他们。夏夜燥热难熬,便趁着大人们忙着文攻武斗之时,带着弟弟在高大厂房上住过几晚。上面凉快,且无蚊虫叮咬,偶尔还有流弹“嗖”的一声飞过。当时年纪虽小,却不知道害怕,照睡不误。太阳照到屁股上时,便卷起凉席,下来回家胡乱弄点吃的。

但有一次确实是害怕了。那天黎明时分,突然枪声大作,子弹横飞,吓得我和弟弟把身下凉席抽出来盖在身上当防弹衣。当枪声稀疏时,我心惊胆颤的从厂房顶探出头去往下看,正好瞧见一小群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造反派正往厂子大门里面跑。一进门,就被埋伏在四周的另一派的造反派们大喊着“缴枪不杀!”全部缴了械。一位提着一挺机枪不愿意“缴枪不杀”的造反派,刚准备躲到一棵大树后面,便被一阵乱枪打倒了,没了动静。我虽没上过战场,却也经历过真正的“枪林弹雨”,尤其对那句声嘶力竭的“缴枪不杀”,一直记忆犹新。

第一次真正不在家里住,还是在60年代末在全国开展的反修反帝,备战备荒的全民运动时。当时尤其“反修”紧迫,学校不仅增开一门俄语课,还要挖防空洞,时常进行战备演习。那年寒假将至,全校学生每人向老师缴钱和粮票若干,背起“横三竖二”背包,上插解放鞋一双,肩跨“红军不怕远征难”绿挎包,便隆重出发上路进行拉练。

按道理说,拉练应是解放军叔叔干的事。让我们拉练,现在看来就是把我们这些还是少年的学生拉出去练走路,以防万一“苏修”打过来,疏散时跑得有些章法。

拉练时,一杆醒目大红旗在前方引路,后面队伍逶迤跟进。穿庄过村时还必须人人精神抖擞,挺胸抬头,步伐整齐,口号震天。一般日走数十里,夜晚多住在当地村庄的小学教室里。

记得拉练头一晚住宿,我们全班三十多个男生挤在由许多课桌组成的高低不平的两排大通铺上。铺小人多,侧着身子睡都很挤。

一位同学有遗尿毛病,他怕万一尿床招惹同学笑话,便不停地起来小夜。一次行,两次也行,次数多了便引起的他人的不满,引起了纠纷。没吵两句,便被查夜的工宣队长抓了个“现行”。

我等几位被迫穿上衣服,灰溜溜的来到操场上被罚站一小时。工宣队长先是一番口气严厉且慷慨激昂的政治训话,接着便让我们挨着个的背诵俄语,如毛主席万岁,缴枪不杀等等。其实身材矮壮的工宣队长对俄语也是一窍不通,只听他大声用国语中的陕北话念一句,我们则用带关中腔的俄语背诵一句。只有他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同学,才被允许跑步回去睡觉。

那个年代,我等学子连正宗国文都无心侍弄,那打着满嘴秃噜的俄语更是学得一塌糊涂。现除了一句“缴枪不杀!”外,其它的早已排泄到了拉练时常去的那种下面有口大猪在等着的老乡家的茅坑里。

我对“缴枪不杀”这句俄语印象极为深刻,除了那次亲眼目睹的武斗外,再就是这晚就因我“成分高”,工宣队长让我冒着凛冽寒风,以标准立正军姿最少背了数十遍后,工宣队长才挥了挥那只贵手。从此以后,这句俄语就铭刻在心,但从不轻易吐口。

如今想想,那时真是浪费宝贵年华。号称学过一门外语,但连基本字母都不知该怎么念,只记住了最无用的一句“缴枪不杀”。你想,就是你对别人大喝一声,最多吓人一跳,不但无人能懂不会缴枪,还以为你精神上有毛病。若要碰上真正的老毛子更不敢张口,一是怕影响国际关系,二是怕喊出来,真正的老毛子还以为遇上了强盗在打劫。

二:七十年代

父母被“解放”后,我得到的补偿就是没有让我上山下乡。参加工作没几天,便“以工代干”(工人身份,干部工作),被派下去到黄土高原农村里进行蹲点锻炼。因为我是新人,便被分到当地最穷的一个公社最穷的一个生产大队最穷的一个生产队。

蹲点自带行李,生产队有旧窑住却没有食堂。每天交人民币两角,粮票一斤,由生产队长挨家派饭。没吃两天,生产队长就好心的对我叮嘱:“今天你吃饭的那家是地主,你只吃饭,少说话。”

地主?这么穷的地方还有地主?这“地主”家比其它老乡家看起来还要穷,用当地的土话说:要甚(什么)没甚。

吃饭时,“地主婆”强挤笑脸,小心翼翼的给我端上来一大碗面条,是用各种豆子粉和玉米面混合擀的那种杂面条,另有一碟萝卜酸菜,酸菜边放着一小撮干辣椒粉。她说了句:“同志,奥,不是,后生,不,是城里来的干部!你吃吧,不够我再给你盛,多着呢!”说完放下碗便转身把后面一个比一个低半头的,正眼巴巴的看着这碗面条的四个孩子撵出了窑洞。

那碗面条我没吃完,故意剩了一点。不管“地主婆”说的“多着呢”是真是假,就权当半饱是全饱吧。锅里剩多少还是给那几个衣衫褴褛的“地主崽子”吃了吧,我也曾是走资派的“狗崽子”。

第二天傍晚,我在村后恰巧碰上一群孩童在一个坡坎下在打架,落败的就是那地主家最小的两个孩子。几位得胜的孩童还往他们的衣领里灌黄土。我看着过意不去,便走过去将那几个孩子训斥了一顿。因我有“城里来的干部”身份,几位“得胜将军”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垂头丧气的俘虏,最后灰头土脸的被我用一句俄语“缴枪不杀”呵斥的跑走了。

我叫住那两个也准备逃跑的地主崽子,说道:“你们以后不要跟他们打仗,他们要是再打你们,你们就喊:缴枪不杀!(当然是俄语)他们就不敢打了。”随后,我教了两个孩子几遍俄语的“缴枪不杀”,但没有告诉他俩这句话的意思。

两个孩子记性挺好,没学几遍就记住了。随后我领着他们,让他俩喊着这句俄语,从村子这头昂首挺胸的走到村子那头。当然,这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这句“洋文”的意思,但“崽子”们后来的处境确实好了许多。其实村里孩子不是怕这句莫名其妙的俄文,而是怕我这位下来驻队的娃娃脸“干部”。

那碗带着“成分”因素的杂面条,那时是一个“地主”家最好的,唯一能端出来的食品,现在看起来绝对是保健食品,但我忘了那碗面条是什么味道了,只记住了当时贫困山区老乡的日子是多么艰难。

三:八十年代。

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地质队,每年至少有十个多月都在野外。虽当时已开始改革开放,但好像那些都是遥远的深圳或者广东那边的事情,西部地区仍很落后。

那时我们这里的国道,省道,县道等等确实是连“秦直道”都不能比。特别是在山区,公路既窄又险,坡陡弯急。车辆在上面不是在跑,而是在爬。

队上能载重两吨半的南京嘎斯车,拉点设备翻秦岭,只听车累得嗷嗷直叫,震耳欲聋,车轮子却不怎么转圈,走得比人散步还要慢。不夸张的说,你要是想解个手,不用停车,跳下去方便完了,再跑几步就能撵上没走多远的卡车,那叫一个慢。

那年商州有个地质项目,早上开车走,开到天黑了才跑到约一百公里外的秦岭那边的黑龙口,当晚便住在了黑龙口唯一的小旅店,据说还是国营的。

小旅店可以称为一个真正的“黑店”。停电没灯,漆黑一片。手电光照不清被面是什么颜色,大房间门后地上的一个搪瓷花脸盆,厚厚的油腻看不出上面是条鱼还是个马,到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老地质队员们都经验老道,个个脱得一丝不挂,将所有衣服等个人物品都小心翼翼的搭在房间里一根凉毛巾的铁丝上,然后再上床睡觉。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上床没躺下多久,就觉得背上痒嗖嗖的,爬起身来用手电一照,有数只臭虫满床乱爬,就像有谁刚往床上撒了把黑豆,顿觉浑身奇痒。这些虫子看起来跑得不快,却很狡猾,你一次抓不住一两只。再躺下一会儿,它们就又都出来了。可能我的血型不对,这些家伙似乎更喜欢我的血。我就这样一夜没合眼连抓带捉的弄了一晚上,还逮住了两只极难捉的跳蚤,最后弄得手电筒都没电了,那几位老地质队员却呼呼一直睡到天亮。

等到清晨他们睁开眼诧异的看着蹲在床角的我时,问我怎么了?我举起已经爬满一瓶底我通宵抓的各种虫子的空罐头瓶子,有些愤怒的喊道:奶奶的!看我逮了多少活的,我现在就去让它们“缴枪不杀”!(当然那句缴枪不杀是俄语,我准备用开水去烫死它们)。随后我气呼呼的穿上衣服,准备去对它们执行死刑。

大伙一愣,不知我说的那句“缴枪不杀”是什么意思,以为我要去和什么人打架。车队队长一把拉住我,大声命令道:“洗洗吃饭,你住不惯以后可以睡到车里,走!吃完就发车!”

天啊!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山区旅店,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发麻。后来,每次出队,我都要带上几只“六六粉药笔”,住那种旅店时,我便用它们在床板上到处乱涂乱抹,最后再写上一句俄文:缴枪不杀!

四:九十年代。

改革开放如火如荼,生活开始丰富起来。各地的住宿条件已大为改善。最为明显的就是,原来各个县市的政府招待所,大多已变成了以各个县市名字命名的大酒店,明亮气派。当时确有不少当地百姓对此颇有微词和怨言。

出于以往习惯,我们出差时还是常住这种酒店。因为不管这酒店还归不归政府管理,但在里面住觉得还是感觉安全点,最起码小偷少一些。

这种酒店一般到年底,都要开地方上的各种会议。文教、乡镇干部会议等等,还有乡镇“七站八所”等各部门上级召开的各种会议或年度总结表彰大会,有时我们这些外来的工作者还因为没有房间住不进去。

一旦入住进去,吃饭就有了保障。到了饭点,刚走到食堂或餐厅门口,便会有接待人员热情的把你领进去安排就坐。一桌人刚坐满,服务员便开始上酒上菜。随后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便开始互相举杯劝酒。我们俨然也成了什么会议的参加者,有时真不知道这是什么会议的饭局,想要走都会有人死活拽住你,那叫一个热情。各种会议一个接一个,好像这种系列会议不开到年关,就没完似的。当时有一句话就叫做:党的会议,开起来没完。

刚开始面对这种情况时,我们还有一种混吃混喝的感觉,很不自在。有许多时候,我们吃完饭到吧台交钱都没人要,弄得我们成了高级蹭饭的。但经得多了,不交钱却交了不少当地“酒肉领导”。我们做的许多国家项目的勘察设计,没有当地政府的配合,还真不好办。如临时占地,青苗赔偿由我们来处理,就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但地方领导给你帮忙了,有时候你也得给他们帮个忙,最多的时候就是帮他们喝酒。只有你把他们的朋友在酒桌上喝得“缴枪投降”了,或者钻到卫生间里不出来,最好把他们弄到桌子底下去,那才给当地领导撑了大面子。好在我们这些地质队员都有些酒量,往往能坚持到最后。

好些时候,想想自己做的也不对。但限于国情,你不这样做,地方政府如果不配合,我们的任务就是过完春节也干不完。野外太艰苦,说什么也得让职工们按时回家过年。要不然,即使你“交了枪,投了降”,那些辛辛苦苦干活的职工也恨不得杀了你!

五:新世纪新年代。

全国像个大建筑工地,走到各个城市都能看见林立的塔吊,一片片正在建设的楼房。高速公路一条接一条的开工建设,我们的地质勘查任务干也干不完。我们也随着全国高速公路的发展开始全国到处跑。

不管怎样,各地的旅馆,酒店已经多得不计其数,出差时再用不着为没地方住而发愁了。

既然改革开放,一些污浊的东西也随着开放的大潮兴起而泛滥开来,好像挡也挡不住。

在一些酒店住,床头上往往摆着一些乌七八糟的性物品。半夜里还经常有女人给你打,什么按摩服务,洗浴服务,陪聊服务等应有尽有。整得我们住宾馆,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拔掉那根该死的只打骚扰的线。

有一次我坏了,必须用房间里跟几个工地保持联系。这是规矩,安全生产是重中之重,万一发生什么事找不见一把手,那可不是“缴枪不杀”的问题了。

给几处工地的项目负责人用房间座机通了,告知了我的位置和号码后,洗漱完上床刚睡着,床头柜上的铃就响了。当领导的就怕工地半夜来,因为不是有重大问题发生绝对不会有人给你打。我对这一点特别敏感,若晚上有人放鞭炮可能都惊不醒我,但只要铃一响,响不到第三声,我立马就醒。

共 5976 字 2 页 转到页 【编者按】一句“缴枪不杀”跨越了几十个年代,依然在作者的脑海里久久不去,可见这段独特的童年经历给作者留下了多深刻的印象。新社会新气象,生活在变化,可惜风气也在变坏,看着这样的社会现状,我们真的需要再次发出强音:缴枪不杀!唯有堂堂正正地做人,才能够堂堂正正地喊出口号来。欣赏幽默风趣而富有深意的文章,问好作者。[:梦海晴空]【江山部精品推荐012112 18】

1楼文友: 15:18: 1 阅历丰富,经历丰富,才能写出如此生动的文章来,欣赏了,问好老朋友。

回复1楼文友: 20:46:14 问好老朋友!世界真小,有缘江山来相会。感谢那片叶子把我带到这里。

2楼文友: 15:44:27 欣赏佳作,问好西郊,梦海辛苦,问好!

回复2楼文友: 20:47:46 谢了!你让我认识了这么多新老朋友!

楼文友: 18:09:49 佳作欣赏,问好西郊,祝福安好!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回复 楼文友: 20:49:15 多谢溪洋关注!问好!

4楼文友: 18:20:55 感谢西郊赐稿碧海。

回复4楼文友: 20:50:11 谢红舞鞋鼓励!问好!

5楼文友: 12:55:22 欣赏佳作,问好西郊!

回复5楼文友: 20:51:51 问好残阳!我曾写过一篇中篇《残阳如血》,很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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